他道歉的理由

    高烧时，对时间的感受是度秒如年。找不到身上具体的疼痛点，只觉得整个人没有一处地方是完好的，变成劣质零件组成的脆弱躯壳，一碰就会散架。

    顾之頔很少生病，如同所有从小体质不错的人那样，一旦中招，往往说明抵抗力已经差到了极点，症状普遍要比一般人更为严重，他也不例外。

    退烧药起效需要时间，他裹着毯子躺在沙发上，半梦半醒间，脑中莫名闯入小时候生病的场景。

    母亲是在自己四岁那年去世的，仅存的记忆片段也变得十分模糊。而父亲在那时处于生意刚有起色的关键时期，忙于工作，连母亲的最后一面也没见上，更不用说悉心关照他这个儿子。因此，顾之頔没有过任何生病时由双亲照顾起居的记忆。

    他感冒的次数其实屈指可数，但几乎无一例外会演变为高烧。每逢这时，是保姆带着自己去看病。他从小就是敏锐的，能看出那个中年女人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差事，她战战兢兢地核对一切、留存记录，非常害怕一旦有什么意外情况出现，就要背负莫名其妙的责任。

    顾之頔从不认为这样的经历是可怜的，他生病的次数很少，散落在31年的人生里，很难留下多么浓墨重彩的感受。何况凡事皆有得到与代价，从有记忆起，因为父亲的忙碌，他没有为钱发过愁。

    在成年后，更明白了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。疾病所带来的痛苦，家人守候在旁同样无法分担，不过是起到某种虚无缥缈的心理安慰，而内心足够强大时，就并不需要。

    但人又是奇怪的，总是不患寡而患不均，对比会形成前所未有的强烈情绪，让每一次当时觉得无所谓的亲情空缺在未来变得格外无法忍受。

    顾明宇与他截然不同，从还在襁褓中开始，他隔三差五就会有些小病小痛。而讽刺的是，那时候父亲倒是突然开始学会找寻工作与生活的平衡，告诫自己赚钱不是生命的全部，偶尔也要享受天伦之乐。

    于是每一次，他都会和那个女人一起带着小儿子去看病，甚至有两个保姆坐镇的情况下也放弃出差、在家照顾顾明宇。他在工作上是出了名的重视效率，但那时，则丝毫不在乎陪伴病号的人员是过分冗余的。

    Timing   is   a   bitch。如果换做现在的顾之頔看待这件事，会明白很多事情源于时机，他父亲处于不同的人生状态里，面对同一件事情自然会有不同的做法。但十几岁的小孩是管不了这么多的，眼中只有厚此薄彼的差别待遇，因此留下深刻的恨意。

    而今天是第一次，有除雇佣关系以外的人在他生病时施以照顾。

    如果小时候就能受到今天这样的关怀，他的人生甚至对亲密关系的看法会因此变得不同吗？顾之頔觉得继续想下去没有意义，因为生命是一环套一环的单向锁链，如果前情提要有所变化，他可能就根本不会认识季聆悦。

    再次从回忆中醒来，是闻到了饭菜的香味。厨房是开放式的，尽管开了油烟机与北侧的窗户，依然满屋飘香。他睁开眼，发现裹着毯子的身体被汗水打湿了，神智也略微清明了一些，或许体温已经有所下降。

    季聆悦身上系着他放在厨房的黑色围裙，将土豆牛腩和番茄炒蛋端到餐桌上，看到他醒了，又将餐具也摆好：“来吃饭吗？”

    说完，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，自己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
    “为什么笑？”他起身问她。

    “没什么，挺无聊的联想。”她随口答，见顾之頔还好奇地盯着自己，则无奈道，“好吧，其实是想到了我爸妈，和吵架之后中国式家长的嘴硬和好方式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什么？”

    “唔……就是，”季聆悦绞尽脑汁地思考着怎么和他描述，“不知道你家的情况，但我爸妈就跟大多数中国家长一样，和孩子吵架之后，偶尔会意识到是自己有错，但让他们道歉又是不可能的。所以开饭的时候，他们就会把往常那句命令式的‘来吃饭’改成疑问句的‘来吃饭吗’，语气还变得很温柔，那样我就知道，他们是在委婉地求和。”

    他微微皱起眉：“这种方式会不会太隐晦了？”

    或许是自己太冷漠和实际，对这种过于细腻的相处模式，他第一反应是那样实在大费周章，情感还容易得不到有效的传达。

    她则不在意地笑笑：“可能吧，但现在想想，也挺好玩的。”

    话题似乎告一段落，他们都开始安静地吃饭。她的厨艺很好，因为赶时间，牛腩是用高压锅压出来的，异常软烂。而番茄炒蛋不知加了什么关键步骤，他吃出了国内馆子里才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病中的顾之頔其实胃口不佳，但还是不停动筷，语气温柔地说：“很好吃。”

    两道菜都有汤汁，没吃几口，季聆悦微微欠身，想去抽一张放在餐桌远端的纸巾，手却在半空中被男人猝不及防地握住了。

    他用偏高的体温攥着她的手指，将它一点一点完全包裹了起来。她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他。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之间也是，对吗？”顾之頔直视着她的眼睛，突然将刚才中断的话题延续了下去，“现在我们两个就相当于‘吵架之后’，所以你会产生那样的联想。”

    她一时愣住了，完全不知道该作何反应。

    比起懊恼于未经深思熟虑就暴露了内心潜意识的想法，她觉得没人能谨慎到那个地步，所以也没什么好苛责自己，怪只怪对方的洞察力太强。

    “如果是的话，那么也不该是你来用委婉的方式求和。”顾之頔接着说，“我才是该直接道歉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……可你为什么而道歉呢？”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说到底，他其实并不欠她什么，所有痛苦源自于期待，是自己跨越了原本单纯的关系，有了多余的想法。

    “关于周六的对话，我有必要做出更多解释。”顾之頔轻轻放下她的手，将纸巾递了过去，“会突然产生要讨论那个话题的想法，是因为我无意中看到了你手机上收到的消息，意识到那天是情人节，会有异性想在那个特殊日期约你出去。”

    “但后来我明白了，在你的视角是截然不同的感受，尤其当方案由我提出，作为被动接受这种补充协议的人，会感到被冒犯是很正常的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该道歉。体察Sub的情绪并及时沟通，原本就是Dom的职责。”

    季聆悦静静地听着，心情有些五味杂陈。

    无可否认，他是完美的主人，在性爱中会主动为她服务，交流时则永远保有足够的尊重和换位思考，她觉得几乎没有什么人能做到像顾之頔这样体贴。

    但同时也明白了，他的“道歉”与她所想的不同，他不曾意识到自己的低落是出于对他怀着隐秘的心思，只觉得当天那种提出方案和讨论的方式欠考虑，没有照顾到她的自尊。

    但这好像就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
    因为在这一刻，季聆悦已经下定决心，从此以后，顾之頔只是她的主人，她永远不会再在他面前暴露那些多余的情愫，让自己陷入难堪的境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