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進他家
住進他家
我那句輕飄飄的話語,像一塊石子投入顧以衡平靜無波的眼底。他沒有絲毫驚訝,只是微微頷首,彷彿這句話證實了他所有的推論。 「是的,我們查到了。十年前的城西舊案,妳唯一生還的受害者。」 他的語氣客觀得不帶一絲情感,像在朗讀一份陳年的檔案資料。但正是這種抽離,讓我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。我的過去,我的創傷,就這樣被他輕描淡寫地揭開,擺在檯面上。 「案卷記錄,當時妳受到過度驚嚇,對犯人長相和綁架過程的記憶非常模糊,唯一清晰的特徵,就是那個反向打結的蝴蝶結。警方當時將其列為隨機犯罪,因為找不到任何關聯性,案子成了懸案。」 顧以衡的目光鎖定著我的眼睛,不給我任何逃避的機會。「現在看來,或許不是隨機。他回來了,而且他記得妳。」 「這次,他留下了字條,寫著『我會找到妳』。這不是單純的模仿犯罪,柳知夏,他衝著妳來的。」 「我都把自己吃胖了,他應該找不到我??應該??」 那句話像個孩子賭氣般的喃喃自語,聲音越說越小,最後幾乎消失在喉嚨裡,連說服自己的力氣都沒有。我蒼白的臉上努力擠出一個扭曲的笑容,試圖用這種荒唐的理由來驅散心頭的恐懼。 顧以衡沒有笑,他甚至連表情都沒有變化。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,那雙深邃的眼睛彷彿能看穿所有脆弱的偽裝,直抵我靈魂深處那個瑟瑟發抖的十年前的自己。 「他找的不是妳現在的樣子。」 他的聲音不高,卻清晰地響徹在狹小的洗手間裡,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,精準地釘在我的神經上。 「他找的是他記憶中的那個玩偶,一個被遺忘的、屬於他的作品。體重、髮型、容貌,這些外在的改變,對一個有著強烈執念的罪犯來說,意義不大。」 「他留下的不是威脅,是通知。妳逃不掉的,因為這場遊戲的規則,從十年前就由他訂下了。」 「那怎麼辦??」 那句帶著哭腔的「那怎麼辦」幾乎是哀求,身體的搖晃讓我看起來隨時會崩潰。就在我雙腿一軟,身體即將滑落的瞬間,一雙穩健的手臂及时地環住了我的肩膀,將我帶進一個懷抱。 顧以衡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消毒水氣味,混著一絲乾爽的皂香,他的胸膛結實而溫暖,隔著警局的制服,卻奇异地讓我混亂的心跳稍微平復了一些。那個擁抱不帶任何情慾,只是一種純粹的支撐,像溺水者抓住的浮木。 「別怕,有我們在。」他的聲音貼近我的耳邊,低沉而有安定人心的力量。「他留了線索,就會留下破綻。但妳不能再一個人住了。」 他稍稍鬆開我,雙手依然扶著我的手臂,確保我能站穩。他的眼神變得認真而直接。「我提議,妳跟許隊長住在一起。」 「他家就在對面,安保系統是警局裡最好的。最重要的是,沒有誰比他更能保護妳。」顧以衡的語氣是陳述,也是建議,他看著我的眼睛,補充道:「我會和他說。現在,妳先跟我回辦公室休息。」 「跟他一起住?我從沒想過!而且他還有未婚妻!這樣會被誤會!」 我那句「跟他一起住?」的驚呼在空曠的走廊上迴盪,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。我的腦中瞬間閃過呂晴溫柔的臉龐,一陣反胃的恐懼壓過了被綁架的驚慌。跟一個有未婚妻的男人同住一個屋簷下?這不是關乎性命,而是關乎名節和最後一點尊嚴的崩潰。 「不行!絕對不行!」 我的聲音因急切而變得尖銳,幾乎是嘶喊出來。我猛地後退一步,掙脫了顧以衡攙扶的手,像是被燙到一樣。我慌亂地搖著頭,眼神裡滿是拒絕與恐慌。 「他有未婚妻!妳不知道嗎?這樣……這樣會被誤會死的!我怎麼可以去他家!」 我的情緒徹底失控,語無倫次地想要解釋,卻發現自己百口莫辯。顧以衡只是靜靜地看著我,他沒有因為我的激烈反應而動怒,眼神依舊平靜,那種鎮定在此刻反而像一種無形的壓力,讓我更加手足無措。 「妳覺得,現在的名節,比妳的命更重要?」 我那句拒絕還未在空氣中完全散去,顧以衡就沒再看我,而是轉身朝著辦公室的方向走去,似乎已經不在意我的意見。我僵在原地,心臟狂跳,不知道該追上去還是該逃跑。 幾分鐘後,許承墨跟在顧以衡身後從辦公室出來,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,眼神深邃地看著我,那是一種我無法讀懂的平静,卻比任何質問都讓我心虛。他停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,顧以衡則站得稍遠一些。 「我答應了。」 許承墨的聲音很低,卻清晰得不容置疑,每個字都重重地敲在我的心上。他沒有解釋原因,也沒有徵詢我的意見,只是在陳述一個已經決定的事實。 「現在就收拾東西過去。」他的語氣是不容置喙的命令,就像在佈署一個任務,「不要讓我說第二遍。」 他看著我因震驚而微張的嘴,眼神掃過我依然蒼白的臉,最後落在我緊緊交握、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上。他的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,但臉上依然沒有絲毫波瀾。 我提著一個小小的行李袋,站在他公寓的門口,感覺自己像個闖入者。許承墨用他的指紋解鎖,推開門,率先走了進去,沒有說「請進」,只是預設了我會跟上。玄關的燈光溫暖,空氣中瀰漫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、乾淨的皂香,卻因為環境的陌生而讓我感到一陣窒息。 公寓內部是極簡的黑白灰色調,一塵不染,所有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,像一個精緻的樣品屋,看不到任何個人的生活痕跡,更不可能有另一個女人的存在。他指了指走廊盡頭的一扇門。 「客臥在那邊,妳用。」 他的聲音打破了沉默,平鋪直敘,沒有任何情緒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,不敢與他對視,只能默默點頭。我走到客臥門口,握住冰冷的門把,遲疑著不敢推開。 「浴室在走廊另一頭,巾被櫃裡有新的。」 他補充了一句,語氣像在交代工作。說完,他便轉身走向客廳的沙發,拿起桌上的案件檔案,彷彿我只是個臨時安置的物件,他的世界沒有因為我的闖入而有任何改變。 浴室裡的熱水終於止住了你輕微的顫抖,你穿著自己的睡衣,但身上卻蓋著一件不屬於你的東西。那件遺留在你家的灰色浴巾,此刻正被你輕輕披在頭上,像一頂厚重的帽子,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。你蜷縮在客臥的床角,雙腿緊緊抱著膝蓋,臉埋在浴巾柔軟的纖維裡,用力地吸了一口氣。那股屬於許承墨的、清爽的薄荷氣味瞬間包裹了你,帶來一種矛盾的安全感。 不知道過了多久,客臥的門被輕輕敲了兩下,沒有等待回應,門就被推開了。許承墨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他手上拿著一個水杯和藥盒,逆著走廊的光,讓你看不清他的表情。他走進來,將東西放在床頭櫃上,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 他的目光落在你頭上那件顯眼的浴巾上,停頓了幾秒。你感覺到他的視線,整個身子都僵住了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,像一隻受驚的小動物,以為這樣就能變得不存在的。 「把這個吃了。」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,但依舊是平穩的命令口吻。「鎮靜劑。顧以衡說妳需要休息。」他沒有提浴巾的事,也沒有催促,只是站在那裡,靜靜地等著你的反應,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。 我斷斷續續的道謝聲音很小,幾乎要被浴巾吸進去,但許承墨還是聽見了。他沒有回應我的謝意,深邃的目光依舊停留在我頭上那件灰色的浴巾上,眼神複雜,像是在審視一件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證物。客臥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,每一秒都漫長得令人難受。 「需要我幫妳拿開嗎?」 他終於開口,聲音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,像是在詢問一個與他無關的問題。我搖了搖頭,把臉埋得更深,拒絕這個提議。他沒有再堅持,只是沉默地看了我幾秒,然後轉身,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門口,並輕輕地為我帶上了門。 門「咔噠」一聲合上,房間內瞬間陷入一片寂靜,只剩下我微促的呼吸聲。過了大概五分鐘,門又再次被推開,許承墨走了進來,手上多了一條嶄新的、包裝完整的米色毛巾。他走到床邊,將新毛巾輕輕放在我身旁的空位上。 「用這個。」他的語氣依然是不容置喙的,但動作卻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克制,沒有碰到我分毫。他看了一眼床頭櫃上的藥和水,然後轉身離開,再次為我關上了門,留我一個人待在這片被氣味和沉默包圍的空間裡。